指尖灰_

非常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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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起来不管冷热都写/安利不包售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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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挑】[菠萝] 俗世爱情(上)

※现代AU 江丰×李卫成

(中)(下)


江丰今天晚上要去一个颁奖礼,他的新作获奖,正式场合,理当衣冠楚楚、盛装出席。他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打理自己的西装,刚低头把袖口扣上,就见镜子里倒映着的大床上,一人慵懒地从灰色的被褥中钻出,他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黑色背心,随着他舒展的动作肌理拉出漂亮的线条,在拉着遮光窗帘的室内如同一场美丽默片。

李卫成打了个哈欠转头看他,愣了几秒:“你要出去?”

江丰在心底叹了口气,感觉到一点初夏未及散去的细微凉意:“我今晚要去颁奖典礼。”

“哦对,你的新作。”李卫成点点头,声音听起来还含含糊糊的,没睡醒的咬舌音,纤长的眼睫扑闪着掩映黑瞳,黑色蝶翼亲吻着他的天真,“怪我,时差还没倒过来。”

“我没怪你。”江丰终于连最后一个细节也打理妥帖,转过身面向李卫成,狭长温文的眼温柔包容,眼角一点泪痣显得他更柔软,平添风度。他注视着自己的恋人,用一种很克制的目光注视着:“我猜你肯定来不及倒时差跟我一起去,晚饭已经帮你叫了外送,你最爱的那家。”

“好。啊,你等等。”李卫成揉揉眼睛,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顺手丢了过去,江丰接住一看,是一枚香槟色的领带夹。“手信,正好你可以用上。”

江丰把那枚领带夹拿在手里握了握,犹疑了一下,还是把它夹上了。他面对着镜子背对着李卫成看着镜子里对方的侧影,鼻尖下颚的线条依旧完美到无从挑剔,只是忽然间好像,他就分不清胸腔传来的是悸动,还是疲倦。上一次他这样注视着对方的侧脸是什么时候?

“你还爱我吗?”江丰忽然说。

“什么?”李卫成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还爱你吗?还是……还是只是我们习惯了?”江丰欲盖弥彰地不敢回头,只借着镜子和他对视,两束目光在镜中交汇在一起。

李卫成听懂了,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江丰。”纯黑的瞳孔忽然冷寂,凝进夜露,一点很凌厉的水色。

“没,我……该出门了。”江丰低头摸了摸鼻子,逃也似的出门去了。

 

江丰和李卫成是恋人,已经有七年了,也在国外领了证。而现在,他大部分时间忙碌于自己的小说创作,李卫成则是端着相机跟那些写游记的作家满世界跑。这回李卫成在外奔波了月余好不容易跑完一趟休个假,本不该如此的,可是在那一瞬江丰鬼使神差地就那么说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七年之痒,只是他忽然有点迷茫。

一整个颁奖礼江丰都心不在焉,好像他仍站在家里的那面穿衣镜前,无法摆脱的局促感,像孤身一人站在湿热的深井里,手心虚汗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发誓他没有爱上别人,在这一点上他绝对问心无愧。

或许他不该这么说……至少不该用这种方式。江丰踟蹰地想着,他后知后觉地体察到那两句话的伤人之处,但又无计可施。

颁奖礼结束回到家,开门时暖黄灯光入眼的感觉陌生得让江丰有一瞬间的恍惚,与此同时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颤动,心脏像泡在酒缸里浮沉,酸与苦,没有一个念头是清醒的。

李卫成背对着他窝在沙发里,头发依旧四下乱翘着,听见他回来的动静转头往他这边瞄了一眼,半睁着的眼睛依旧有点迷茫,但是落在江丰身上的那一瞬立即转为了清醒。

“你出门前问我的那些,我认真想了可是……”李卫成掀开薄毯站起来,试图摆出一个比较端正的态度去谈论这件事,可是不确定的舔舐嘴唇的动作又淡化了这种正式感,反倒变成一种彼此都措词艰难的尴尬。

“可是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李卫成笑了笑,神情在嘲弄和感伤之间细微的摇摆着,但他的眼神很快定住了,江丰一瞬间意识到李卫成已经决定了什么,于是整室的氛围都一同沉下来,静默的未知压着江丰的肩,他忽然不确定李卫成在想什么,只能干涩地吞咽口水,等着宣判的话音。

“不如这样,我们就分开七天。这七天我会住外面,你随意。反正刚好我们俩的工作都告一段落,就给彼此七天时间回头体验一下单身生活。”李卫成说这话的时候仍是笑着的,这让他话里的残酷被放大了百倍,他不是没有察觉江丰眼里的震荡,钝刀同时砍在两个人的心口,而他残忍地用力,“万一这期间我们偶遇的话,就装作不认识。或许这七天过后,你的问题就有答案了呢?”

江丰张了张嘴,苦涩在口中蔓延:“……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想知道答案。”李卫成说。

 

 

杨小雨早上起来,照例先给自己倒了杯牛奶,习惯性地想在沙发上坐下时却发现沙发上被被子包裹着的那一个大球没有丝毫动静。她仰头把牛奶一口气喝干净了,抬腿毫不留情的往那被子上踩了两脚:“起来了,还睡,装死哦?”

大团子嗡动了两下,李卫成从里面钻出来,迷糊间一个不小心连着被子一起摔到了地上,还差点压到杨小雨的脚。有被子垫着倒也没摔疼,李卫成就躺在地上愣愣地瞅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好像还在反应自己怎么突然就摔了。杨小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弧度是满满的嘲笑,眼底却有琐碎的叹息,她又在被子上轻轻踢了一下:“清醒了没?这是我家。”

“醒了醒了。”李卫成一挺身从地上坐起来,三两下把被子折叠整齐放在沙发边上,又顺手接过杨小雨手里的空杯拿去厨房清洗干净放好,最后才转进卫生间洗漱。杨小雨插着手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这一连串举动,等到李卫成洗漱完毕才又开口:“这七天你打算怎么过?”

“不知道啊,七天也干不了什么,可能就随便走走放松一下吧,好歹我也是在休假。”李卫成走过来倚着沙发背思考着,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玩味着,却又不是游戏人生的那种玩味,更像是喝了闷酒之后酒精催发的那种洒脱,“或者我也可以去找个……男朋友?女朋友?我现在可是单身耶。”

杨小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精彩了,她拿不准李卫成这话有几分真意,可是说到底这事态发展也并非是她能掌握的,于是到最后只生硬地撂下一句:“懒得管你,总之别给我带回家里来。”

李卫成眨巴着大眼睛看她,杨小雨虎着脸回瞪。僵持几秒后,李卫成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开玩笑的,那么紧张干嘛?说谈就谈,你当拍罗马假日哦?”

杨小雨愣了几秒,露出一个冷笑把拳头捏得咯啦咯啦响,李卫成见势不妙赶紧脚底抹油溜出门外,末了还不忘捎上自己的宝贝相机。

 

 

“嗬,你可别告诉我你这是一夜没睡。”沈汉强对着隔壁半敞着的房门连连咂舌,又痞又匪的气质配上这语言动作可谓是欠揍至极,好脾气如江丰也是一阵无语,撇了撇嘴又自顾自地对着电脑沉思起来,嘴里还叨叨地轻声念着点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反复点着桌面。

虽然江丰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但是眼底那点青黑的痕迹还是骗不了人的。沈汉强又是啧啧了两声,很有些嘲讽地开口:“真弄不懂你们这些当作家的,我们干警察这行的成天工作时间都没个准,你们能自己定工作时间还不好好珍惜。”

“你真当我乐意啊?灵感什么时候来又不是我能定的。”江丰兀自琢磨着,敲下几个字又停了,显然是卡壳得厉害,哪里是灵感忽至文思泉涌的样子。

沈汉强看穿却没说穿,只笑着闲聊:“算你走运,这几天我那个傻徒弟有事回老家去了,要不你就是来找我我也没屋子给你,你只能睡沙发。”

“那你回头替我谢谢你徒弟。”江丰象征性地笑笑,眼底却没什么波动,这实在已经是他此时能给出的最好的反应了。要写新小说是真的,思路迟滞还硬撑着也并不假。他几乎已经是把他的魂不守舍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面上,却还要故作无事,亦或者,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反常。

“先别管我徒弟了,你是要出来住一个礼拜是吧?有什么打算没有?”

江丰终于舍得多停顿了一会儿,没了说话声也没了键盘敲击声,室内一时间完全静默下来,沈汉强也不催促,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关切地等在原地。半晌江丰干巴巴地回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就给新书找找灵感,列列大纲,写一点是一点吧,之后也轻松些。”

“得了吧,照你这个熬法,新书没出来你就先再见了。”沈汉强对此嗤以之鼻,“我看啊,你就先睡一觉。明天要再找不着灵感你就出门逛逛去,在这儿闷着能有什么用?”

江丰想了一想,终于还是认可了这个说法,顺手保存了一下文档就把电脑关了。走到门口来要把房门关上时,沈汉强冷不丁说了一句:“其实你别说,李卫成这提议不错的。你不是觉得你俩聚少离多、已经弄不清还有多少感情了吗?那干脆就彻底分开试试,可不就是什么都清楚了。”

“少说两句风凉话行吗?”江丰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哐地就把门关上了。门外沈汉强好像不以为意,见他关门也就走开了,拖鞋踢踏的声音隔着门模糊地走远。因为写作风格的原因,江丰写小说时一向不喜欢太过亮堂的环境,此时天色尚早,窗外尚未大亮,室内又只开了桌上的一盏台灯,此时门一关,客厅的光线也一并隔绝了。江丰原地站了一会儿,听到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才回过神,换了睡衣关灯关窗帘,整个室内彻底黑下来。熬了一个通宵,江丰早已过了最困的那会儿,但神经这忽然一松懈下来,困意也上涌得飞快。最后一个半梦半醒的瞬间,一个吻的幻觉落在他的眼上,调皮的,温柔的,来自久远的记忆,然后带着他落进深深的梦里。

 

 

从杨小雨的家里跑出来,李卫成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站在一十字路口发起了呆。他的上一个工作才刚告一段落,现在算是在假期。带相机出门只是他本能的一个行为,从一开始摄影成为他的爱好以来他就已经有了背着相机满地跑的习惯,到后来这成为他的工作后就更变本加厉。

能去哪呢……李卫成左右看了一圈,也还是毫无头绪。这座城市他待了这么些多年,绝大部分地方也都去过了,如果要真找一个他没去过、或者很久没去过的地方,最好的办法恐怕就只能是盲选一趟公交车然后一气坐到终点站了。打定了主意,李卫成也就真很无所畏惧地原地就闭上了眼,打算睁开眼看到哪路车就是哪路了。在旁人看来这大概是非常奇怪的状况,不过反正他闭着眼,也看不着。喇叭声、汽车发动机轰响的声音、行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还有街边一些店铺做生意的交谈声,要多杂乱有多杂乱,只凭听觉,反倒比视听双效显得更喧嚣,李卫成这一惯于捕捉画面的人一时倒也觉得很是新奇。

放弃依靠自己所习惯的东西是什么感觉?自己习惯的、信赖的……深爱的?只是念头这么一转,本来就因为闭眼太久而有些混乱的方向感并着忽然乱套的思绪顿时就让李卫成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还好凭着良好的平衡感第一时间稳住了,只是眼睛也就顺势睁开。十字路口对面的那拨车辆正在等待着红灯,打头的恰好就是一辆公共汽车。看清车上的数字时,李卫成哎哟了一声,当即就笑出声来。

这趟公交他真是不要太熟了,终点站就是他毕业的大学啊。

 

坐了快一个小时的公交,一下车李卫成差点没吐出来。好歹也是毕业工作很多年了,突然在公交上颠簸这么久还真是不习惯。李卫成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压下那些不适感,一边揉按着胸口顺气一边往学校里走。

这么多年过去,学校自然是已经有了很多变化,道旁的一些绿化、地砖都有过修整,新楼也有不少,不过主干道的排列、一些有由来的建筑那是绝对不会变的。如此一来,眼前的画面新旧交织,那栋旧楼的最左边楼梯口,他曾经和兄弟们一起一路互相追打跑过,只是一栋新的实验楼伫立,不能再沿着小道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他们闲时一起打过水漂的那个湖边。李卫成看着那个楼梯口看了很久才回过神,小跑过去端着相机找起了角度。

拍完楼梯口李卫成干脆就乱走一气,等到绕回主干道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这是扎进了人堆里。刚开始他还不明就里的,直到手里被塞了好几张宣传单,低头一看才知道这是赶上学校社团招新了,而他凭着一张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脸竟然也一路收了一大沓,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容易挤着走出这人潮,李卫成抹了把额角的汗水,干脆随便找一凳子一坐,一边歇着一边就看了起来。

说起来当初他可是摄影社兼着音乐社的来着……自家后辈现在做的还好不好啦?李卫成饶有兴致地翻起了手里这一打五彩斑斓的社团宣传单,翻了五六张才终于看到摄影社的单子,很是严苛的审视了一番,虽然从他从业这些年的眼光来说这单子当然不够看,只是放在学校里却也足够出色了。李卫成慢慢地点了点头,顺手又往下翻了一张,嗯哼,话剧社。

恩……?话剧社?李卫成本来又往下翻了一张的,于是又倒回头看着那张文艺气息扑了他一脸的话剧社传单,盯着看了一会,不知想起了什么的发着呆,又猛地抬头,看向静静地伫立在眼前的校大礼堂。

 

——

“卫成!你那边机子架好了没啊!”远处最后一排一人大声冲着这边吼着。

“就好了!马上!”李卫成也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在中段正对舞台的地方猫在三脚架边上小心地做着最后的确认。舞台上话剧社正在排练,演出日期临近了,两方都在争分夺秒地做着最后的调试。

校大礼堂着实担得起这个大字,什么晚会啊、演出啊都在这里,而他们摄影社经常要做的事就是在社团或者学校要求的时候负责全程录制的工作,当然酬劳还是有的,不过再怎么样也比外面工作室收费便宜,所以倒也是约定俗成。

李卫成拧着旋钮一点点地把相机固定稳当,最后把眼睛凑过去确认画面。镜头里话剧社的社员们穿着戏服正演到动情处,突然一人格格不入地闯进画面打断了表演,白衫兼一件水洗浅蓝的外套,在一众戏服中显得尤为朴素。那人手里拿着一叠纸,表情有点局促地说着什么,李卫成离得不近不远,大概能看见脸,那人声音小,话么就听得模模糊糊的,好像说着“剧情”“结局”“不行”之类的话,背微微弓着,好听了说是面善,往难听了说是有点怂,明明一脸在意得不行,说话却还是好商好量的,戴一黑框眼镜别提多老实了。李卫成从镜头后探出头,反正机子调试完了,他也不介意看看热闹什么的。人善被人欺,这话放哪都一样。

有点出乎李卫成意料的是,他乍一看觉得有点老实过头的这个人,远远地听着讲话就还是那好脾气的调子,但就是坚持,就是往死里磨,跟他对呛的人却不知怎的反倒逐渐磕巴起来,也越发的恼羞成怒。李卫成看着稀奇,躲在相机后面装作认真的动来动去,眼见着争辩的架势越来越厉害,迟疑着想要做点什么,可是事态不明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正纠结,戴着黑框眼镜那人突然被狠狠推了一把摔在舞台上,他手里原本攥着的那几张纸也一下子摔得四散,还有两张飘到了台下。李卫成条件反射地几步上前把那两页纸捡了,有一张恰是封面。

“同学不好意思啊,麻烦你帮我递一下……”

李卫成抬头,带着黑框眼镜那人正站在舞台边,弯着腰向台下的他伸出手想要那两张纸,因着刚摔了一跤形容有点狼狈,却意外地并不显得落魄,反倒是……李卫成眨眨眼,手原本已经递出去了,手腕一转擦着对方的指尖收回来,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煞有介事地把那两页纸端详了一遍,又把封面放回了第一页:“恩……江丰?”

“……对。”

李卫成仰着头挑着眉梢:“哦……《无声鸟》?”

戴着黑框眼镜的江丰同学表情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这人是来找茬的还是干嘛来的了,不像是话里有话又还半句半句的,把他憋得难受,连刚才被摔的那一下都快给忘之脑后了:“不是,同学,我就想要回我的稿子。”

“不给。”李卫成又往前走了一步,隔着一个舞台的高度看着江丰的眼睛,歪了歪头把稿子藏到身后,“我想看,不给。要不你把你那几张也一起借我?”

——

 

 

江丰从梦境里睁开眼,鼻尖好像还能嗅到大礼堂木香与灰尘夹杂的气味。往事入梦,往事如梦。当时他一边写着小说一边兼着话剧社的编剧,他摘了自己小说的一个片段给他们排练,回头却发现被删改得面目全非,于是起了些争执,结果峰回路转,竟成了一切的开始。

对,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就是这个场景,当街碰瓷,啼笑皆非。当时《无声鸟》还只写了大半,于是江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许诺每写一章绝对第一个给他看,李卫成才勉为其难地把稿子还他。

原本他还以为李卫成只是说着玩玩,后来被上门催稿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倒不是说李卫成干了什么碰瓷的无赖事儿,只是李卫成往他教室门口一站,整个教室的目光的焦点都变了,连带着他的眼和心神都被带着往那边扯。初几次他还想装没看见,可是与初印象带着点耍赖不一样,李卫成没一趟趟让班里同学替他传口信,就只杵在门口,靠在墙边无聊地看天花板,一张侧脸弧度勾勒穷尽所有想象,要有人问他,他就说等江丰。如此一来二去,全班人简直要指着他的头说他没良心尽让人等着,恨不能照着他的屁股来一脚把他踹到门边去。江丰有苦无处说,只好长叹一声乖乖认命,却反倒还被李卫成嗤之以鼻说干嘛把事情弄这么复杂我就是给你当个读者粉不行吗,边还要撅着嘴说居然把他晾这儿等,女朋友都没有过这待遇。

“你女朋友……?”

“我女朋友。”李卫成看着他,一双眼非常沉静的,像是教学楼边的那片湖,学生们常常在那边读诗,美好的词句飘在水上,然后他眨一眨眼,抽走江丰手里的书稿,“你倒是赶紧把她写出来啊?”

江丰忽然好像被夺走了所有的辞藻,而李卫成只是和他开了个玩笑。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杨小雨抱着双臂看着门口的人,眼里满是狐疑。没有酒气,也没有香水味和口红印,衣衫比出门时是要乱了些许,这本就是难免的,李卫成的神情很矛盾,又是神采飞扬,又狼狈到好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小雨,我叫你姐姐好了吧,小雨姐姐,你就放过我吧,我累死了。”李卫成好像白天自顾自出去玩然后回来太晚的一只猫,身上沾了些泥土,可是他撒娇,你就没辙。杨小雨一时语塞,眼睁睁看着他从她身边挤进屋里飞快地拿了衣服钻进浴室。

李卫成想,就算是江丰站在他面前也不会信他说的话的。他只不过是在大礼堂坐到了夕阳西下,坐到他们初相遇的每一个细节都从记忆深处被刨出来,江丰磨了他半天他才归还的书稿又在大礼堂的门口被他脚下一个趔趄撞翻,书页漫天飞舞洒了他俩一头一脸,江丰看着他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控诉,显然觉得他就是故意作乱,而李卫成无辜地坐在台阶上眨眼看他,忍着龇牙咧嘴的欲望默默地心疼自己摔疼的屁股敦。

想起那个细节的时候李卫成几乎都要感觉骨头发疼,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忽然就想去买一本无声鸟,这本书早已火到大街小巷随便一家书店都一定会有,可他就是想要江丰出版时的第一版封面。但这都过去好几年,初版时简陋的封面早就被一次一次替换掉,他一直走到夜幕降临都没有找到,最后一个念头是回家时从江丰的书架上拿吧。

 

 

江丰和李卫成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前天语调冰冷得好像已经分手,说好七天才数到第三天就在街角咖啡店相遇。

这是偶然,又好像是必然。他们说了装作分手,装作陌生人,可没说要故意避开对方。李卫成跑到杨小雨家,江丰到沈汉强那边借住,结果就是他们谁也没能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工作,寻寻觅觅又撞在他们曾经坐在一起的那张桌子。除了他们的家以外,这大概是他们最熟悉的一处。

先到的人是江丰,他坐在那块钉满了留言便签的留言板旁边的桌子,笔电就摆在他的眼前,戴着那副看起来很笨的黑框眼镜,紧紧拧着眉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的还是李卫成熟悉的节奏。李卫成没有急着立即走过去,隔着百叶的屏风默然地去看江丰,倒不是因为桌子被对方占了而犹豫要不要去抢那另一半,虽然这也的确算个原因,但他却很忽然地在想江丰开始戴隐形眼镜是什么时候来着?江丰开始戴隐形眼镜后,那一颗泪痣就变得很清晰了,眼睛的弧度也变一清二楚,那是他所见过最蜿蜒深刻温柔的河流,他一脚踏进去,水就涌过来要把他没顶,他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水底。后来江丰就只有工作的时候偶尔会戴上黑框眼镜,那些深刻温柔就又被厚镜片挡起来,但是又有些笨拙的可爱,好像时光就倒流。

说到底,是他心血来潮就去抢他书稿,自顾自就下水去试深浅。

 

江丰绞尽脑汁的写稿,旁边的留言板便签纸花花绿绿。一个人去想一个故事好像就得用到这一生所学到的所有知识,而如果只是每个人给自己的故事写上一个便签就简单得多,这么小一个留言板承载不来这么多故事,这么多的人,每一个空位都厚厚地一叠叠堆积在那里,好像传说故事里龙的鳞片,每一片都曾刮过千百年的风。离江丰最近的一张写着“年轻时为你写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就像那课本里缤纷的书签刻画着多少美丽的诗可是终究是一阵烟”,是摘抄的歌词,《光阴的故事》。江丰只是凑巧一眼瞥见,于是一个字就在手边一直没能再敲下去。

 

——

“江丰?”

被忽然叫住的时候江丰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想着故事,脚步胡乱地走不知走到了哪里,忽然被叫住就好像从《无声鸟》黑暗不透光的枝叶间拽了出来,林间的浓雾散去,江丰看到李卫成背着一把吉他疑惑地看着他,手上还提着一个二胡的琴箱。

“你在这儿干嘛?”李卫成几步走到了他的眼前,看着他怔愣的表情就突然地笑出来,“你是不是在你的故事里迷路了?”

江丰知道他不过是开玩笑,可是偏偏就被他无心就说中。

然而一旦承认了,这人怕是又要以自己的头号书迷自居,而这人得意的样子又是那么让人恨不起来,江丰只能无奈:“那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我?”李卫成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二胡琴箱,“今天音乐社排练,有个女生的二胡忘拿了我给她送过来。”

江丰呆了一瞬,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我去,他居然走到女生宿舍来了,男孩儿无故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那真是打眼得很,难怪李卫成有此一问。

“你别打马虎眼,你到底怎么在这儿?”李卫成忽然倾身手肘搭上他的肩膀,高挑漂亮的身影一半的重量都交到他的肩上,懒洋洋地歪着,一下子连声音都逼近,“老实交代,你真不是来接女朋友的?”

“真不是。”江丰看着李卫成的五官就近在咫尺的地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有点亲密的姿势,如果有路人从错误的角度看,他们便像是借位在接吻,李卫成的眼神又往往清澈多情,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已经爱到地老天荒。

“行吧,随你。”李卫成耸耸肩直起身子,把手里的二胡琴箱递到江丰手里,“有的没的先不说,帮我个忙呗。”

江丰嘴角抽一抽,忽然有不好的预感:“帮什么忙?”

“我没有那个女生的联系方式。”李卫成笑得又是灿烂又是混世魔王,“你有没有试过在女生宿舍楼下唱歌啊?”

 

江丰是学过一点二胡的,李卫成误打误撞又多握住他一个秘密,不过就真只是学过一点点,孩童时期上过几堂入门课而已。再说李卫成背着的是吉他,却幼稚至极地硬要江丰拿二胡与他合奏,分明两种毫不搭调的乐器,江丰却被李卫成感染,或许人就是这样,两个人一起做就不叫傻事。

他们音乐社排练的曲目是《光阴的故事》,明明江丰是话剧社李卫成才是音乐社,李卫成却软磨硬泡地非要江丰唱歌,江丰拗不过他就唱了,报复一样地把手里二胡乱拉一气,李卫成笑得都弯了腰,手上吉他倒是还弹得好好的,认真地给江丰的歌声伴奏。

一首歌唱了两遍,窗开在这一面的女生有的开窗往外边探头了,李卫成喊了一句那个女生的名字,问是不是住在你们隔壁。开窗的女生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有的给他去问了,趁着这间隙他们俩又唱了一遍,听腻了的女生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着杯子一甩水就往楼下泼过来。

“咱们有话好说!女孩子不可以这么凶的好不好!”李卫成惊得往后退了一步,“真的,电视剧少看一点,不是唱得烂就一定要泼水的!”江丰立即作势就要打他,这拐弯抹角的说谁唱得不好呢?

热心的女孩子们给他找了一圈,终于说他要找的人这会儿不在宿舍,还纷纷支招说要想向女孩儿告白,晚上再来更好,在月下灯下,抱着吉他唱一首温柔的小情歌,一定心都化在你手里。李卫成双手比在嘴边做喇叭状对着楼上喊谢谢啦,不过我不是来告白的,只是人东西落了我来送一下。楼上一干围观群众静默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热心被欺骗了,纷纷拿盆拿桶就要往楼下泼水。

李卫成虽然运动神经优异,但还是没敌过人民群众的力量,在水幕中左躲右闪了一会儿还是一个没留意就被浇了个透,江丰早有先见之明地把人家的二胡给人收好了,过去一把把被淋得有点懵的李卫成拉住就往安全区撤。才刚出了这片人工降雨,女生宿舍楼底的宿管终于被这大阵仗惊动,叫嚷着就往这边过来逮人,于是两人一口气都没喘匀就又接着往远处跑,一路跑进学校的竹林里才喘着气停了,对视一眼笑得惊天动地,他们俩身上几乎就找不到一处还干的地方,要是被人看到,不知道说被女孩们泼的水还是说掉湖里了比较不会丢脸。

江丰的眼镜早已在这过程中沾了一堆的水珠子,他摘下来甩了甩,却还是有些水痕,他也不讲究这些,直接拿棉布的衣角擦了,复又戴上的时候看到李卫成好奇地盯着他的脸。李卫成一向打理妥帖的发型也早在这“瓢泼大雨”里被浇得没了个型,像是被淋透了的某种毛绒动物,又像羽翼洁白的水鸟站在水面凸起的石块上轻盈地抖掉身上的水珠,那么漂亮,那么动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摘眼镜。”李卫成笑着说,眼睛愉快地微微眯起,却又很沉静,让人感觉他这话说得认真。李卫成靠得很近地伸手去碰江丰的泪痣,江丰忽然就分不清他指尖是冷是热,分不清那一瞬间的感官是被切断还是敏感到意识空白。他避开李卫成的眼睛,视线却又停在嘴唇,带着微小的笑的弧度的唇看着温顺柔软得要命,和李卫成本人一点也不一样。

每个创作领域的人心里往往都会有一个Muse,无论是具象的还是抽象的,只要她存在在那里,甚至不用眼睛去看,只要在脑海里去崇拜她的倩影,就能不自觉地被往更美的境界引去。江丰原以为自己不会有这样一个Muse,却在这个瞬间,李卫成如同水中精灵一样的瞬间,忽然那些他从没动用过的美好的词语从他嶙峋的思绪里掀开土石像泉水一样喷涌出来,阳光一洒整片土地都闪光。

“你发什么呆?在想什么?”李卫成忽然又开口,眼睛里跳动水珠反射灵动的光,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的近,“不会是想亲我吧?”

江丰从未感到如此无可奈何,亦或者,这种束手无策在他遇到李卫成之后一次又比一次的加深。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滚了一阵,最后他说:

“你到底……为什么每次都能猜到答案?”

李卫成愣了好一会儿,好像这回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猜到话里的暗语,时间明明没有真的很长,却让江丰不自觉地紧张到手心冒汗唇线紧绷,整个人都被混乱的情绪炙烤,偏又不敢在对方面前表现出煎熬。

然后李卫成轻轻地笑出声,蝶翼一样的睫毛扑闪两下,轻盈地合上。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李卫成在原地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已经脑袋放空没了时间空间的概念,视网膜好像也没切实地印着对方的身影,可每一个划过的脑海片段好像都相关,直到咖啡店的人疑惑地与他打招呼才从那里面抽身出来。

无论如何,他并没有理由让出那张桌子。

李卫成走过去在江丰对面坐下,江丰原本似乎在出神地看着留言墙上的什么东西,直到他在他对面坐下才如梦初醒地把头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很是错愕,但是错愕之外又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李卫成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若无其事地收紧了手指把那点颤动压下去。

咖啡店的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停在他们桌边:“先生您好,请问要点什么咖啡呢?”

“给他一杯橙汁。”

李卫成才刚要开口就被对面抢答,登时表情微妙起来,才静下去的悸动又开始作乱,一瞬间他想斥责江丰破坏游戏规则,一抬眼看见江丰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的无措表情又觉好像流星滑落直坠在他胸口烫出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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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来断后路

一直写得断断续续 但其实我也想看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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